磨鏡片的人——AI 時代,史賓諾沙說,提問力就是界定邊界
AI年代下,人類最後的特權(V)
「我帶著一個謎團進入博物館,離開時變成兩個。」 ——Irvin Yalom,《史賓諾沙的問題》
序:那棟房子有兩個秘密
歐文·亞隆在 2012 年寫了一本小說,叫《史賓諾沙的問題》。故事是雙線的,一條線跟著三百四十年前那個被自己族人在 1656 年用最嚴厲的詛咒驅逐出阿姆斯特丹的青年,另一條線跟著二十世紀那個策畫了整個第三帝國反猶意識形態的男人,阿弗瑞德·羅森堡(Alfred Rosenberg)。
小說的開頭,亞隆親自走進了荷蘭萊茵堡的那棟小房子——那是史賓諾沙人生最後一段歲月住過的地方,現在被改建成了一個小博物館。他在裡面發現了兩件讓他一夜失眠的事。
第一件事在樓下。1941 年,荷蘭被德軍突襲的幾個月後,羅森堡的特別任務小組(Einsatzstab Reichsleiter Rosenberg,簡稱 ERR)開著大型豪華轎車來到這棟房子。他們沒有放火,沒有破壞,而是非常仔細地——像是在執行某種儀式——把屋裡所有屬於史賓諾沙的東西打包帶走。書、半身像、肖像、書架上每一本十六世紀的舊版本——全部運走,然後把博物館查封、沒收。
這在當時的歐洲是不尋常的。納粹幾乎走到哪裡燒到哪裡,從柏林到華沙、從巴黎到敖德薩,猶太書籍是優先焚毀的對象。但這一批,他們不燒。
他們把這批書藏進德國的一座鹽礦。藏了五年。直到 1946 年戰後盟軍才在那裡把它們重新挖出來,送回海牙。只少了幾本。
羅森堡的官員在內部報告裡留下了一句奇怪的話:「它們包括珍貴的早期著作,對於史賓諾沙問題的探討非常重要。」
亞隆站在博物館裡,問當時的管理員:什麼叫「納粹的史賓諾沙問題」?管理員聳聳肩,攤開雙手——三百年來沒有人能完全回答這個問題。
而第二件事在樓上。
亞隆爬上一道狹窄陡峭的階梯,進入一間沒什麼好看的小臥房,正準備轉身下樓,瞥見天花板角落有一道兩英呎見方的小褶痕。他抬頭問:「這是什麼?」
老管理員爬上幾級階梯,告訴他:那是一道暗門。整個戰爭期間,有兩位猶太人——一位老婦人和她的女兒——就藏在那道暗門後面的小閣樓裡。「我們為她們提供食物,好好照顧她們。」
外面腥風血雨,每五個荷蘭猶太人就有四個被謀殺。但在史賓諾沙故居的樓上,兩位猶太婦女活了下來。樓下,博物館被劫掠、查封,因為佔領者相信這裡的藏書能幫他們解開某個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史賓諾沙問題」。
同一棟房子,兩個方向相反的奇蹟,共用一個秘密——這個十七世紀的猶太磨鏡片工匠,在二十世紀最徹底的反猶政權面前,仍然讓他們不敢動他的書。
這就是這篇文章想問的問題:為什麼?
而我相信,這個問題的答案,正好就是 2026 年我們面對 AI 時最該問、卻幾乎沒有人在問的問題
等等——「史賓諾沙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1. 史賓諾沙自己提出的問題(《倫理學》版本
人為什麼總是被情緒、慾望、外在刺激推著走,卻以為自己在自由選擇?這是《倫理學》第三、四部分的核心提問。他的解法不是壓抑情緒,而是理解情緒的因果鏈——當你看清一個情緒的成因,它對你的奴役就鬆動了。
這跟今天的 CBT、affective neuroscience 幾乎是同一個方向。差別只在,史賓諾沙是 1670 年代用拉丁文用幾何學公理推導出來的。
2. 心物關係的問題(哲學—神經科學版本)
笛卡兒把心靈與身體切成兩個實體;史賓諾沙反對,主張心與身是同一實體的兩種屬性。
Antonio Damasio 在 Looking for Spinoza(2003)裡用 embodied cognition、interoception 重新詮釋這個立場——情緒不是大腦憑空生出的東西,它是身體狀態在腦中的表徵。內感受、自律神經、內臟訊號,共同構成我們所謂的「感受」。這個版本最常被精神科與認知科學引用,你應該很熟。
3. 納粹的史賓諾沙問題(歷史—政治版本)
這是 1941 年羅森堡的劫掠檔案上親筆寫下的 Spinoza-Frage。它問的是:一個被自己族人逐出社群的猶太人,為什麼變成了德國觀念論的地基?這條「亞利安—猶太」的種族邊界,該怎麼劃才劃得乾淨?
三個問題其實是同一個
這三個版本乍看不相干,但底層結構是同一個——
它們都在問:當你試圖清楚劃定一條邊界(精神/身體、自由/被決定、亞利安/猶太),為什麼這條邊界總是劃過你自己?
「我」與「我的情緒」之間的邊界,劃過我自己。 「我」與「我的身體」之間的邊界,劃過我自己。 「亞利安」與「猶太」之間的邊界,劃過第三帝國自己。
這就是為什麼《經濟學人》最近的那篇報導裡,哲學系變紅不是巧合——當 AI 把「給答案」這件事自動化之後,人類剩下的高槓桿能力,就是辨識自己劃的那條邊界有沒有切到自己。
而史賓諾沙——這個 23 歲就被自己族人切掉的人——正好是西方哲學史上最早把這件事當作核心問題的人。
一、羅森堡為什麼不敢燒這批書
要回答這個謎,得先講一個十九世紀德國知識界公開的秘密。
歌德隨身攜帶一本史賓諾沙的《倫理學》,在他寫《浮士德》的那些年,他在日記裡寫「斯賓諾沙與我合而為一了」。萊辛在臨終前對好友雅各比說:「除了史賓諾沙,沒有別的哲學。」黑格爾——德國觀念論的頂點——寫下這句後來成為哲學系入學必背的話:「要成為一個哲學家,必須先成為一個史賓諾沙主義者。」
而海涅,那個被納粹下令焚毀作品的猶太詩人,在《論德國宗教與哲學的歷史》裡更直白:「史賓諾沙是德國人的秘密宗教。」
羅森堡不是一個普通的反猶份子。他寫了《二十世紀的神話》(納粹黨內銷售量僅次於《我的奮鬥》),核心主張是:思想本身有種族屬性。 有「亞利安哲學」(柏拉圖、康德、費希特、黑格爾),也有「猶太哲學」(馬克思、佛洛伊德,任何破壞民族共同體的東西)。這兩者不是觀點之爭,是血統之爭——是兩種不同的「精神種族」。
黑格爾把史賓諾沙當作哲學的起點。整個德國觀念論——也就是羅森堡心目中「亞利安精神的最高表現」——的源頭,是一個被自己族人驅逐的阿姆斯特丹猶太磨鏡片工匠。
海涅那句「德國人的秘密宗教」不是文學修辭,是歷史描述。他在 1834 年的《論德國宗教與哲學的歷史》裡看見:十九世紀的德國知識份子表面上信新教或路德教,骨子裡的形上學是史賓諾沙式的——神不是天上的審判者,而是貫穿萬物的內在必然性。這是歌德、是黑格爾、是浪漫主義的共同底色,而它的源頭是史賓諾沙。
於是羅森堡的處境變成這樣:
他想保留:德國觀念論(這是亞利安精神的高峰)
他想清洗:猶太思想(這是種族敵人)
但德國觀念論的地基,本身就是猶太思想
第三帝國要站得住,這條線就要劃得清楚。沒有這條線,「亞利安人優越」整套論述會垮。
如果羅森堡是個邏輯一致的人,他應該燒掉這些書——既然史賓諾沙是猶太人,就應該跟海涅、佛洛伊德的書一起在 1933 年那場焚書事件裡燒掉。
但他沒有。 他特地派人把書運到鹽礦保護起來,在劫掠檔案上寫「對史賓諾沙問題的研究很重要」。
為什麼?因為一旦燒了,他就必須承認那條種族邊界是假的。 只要書還活著、只要「我們還在研究這個問題」的姿態還在,邊界就還可以假裝存在。
鹽礦在物理上是當時納粹普遍使用的儲藏點(穩定、乾燥、不易被轟炸),這部分是史實。但「鹽礦」在心理上的意義是我加的一層讀法——它是一個你不想看、但又不敢丟的東西最後會去的地方。
鹽礦這個選擇本身就很有意思——它不是檔案館,不是研究室,不是焚化爐。它是一個你不想看,但又不敢丟掉的東西最終會去的地方。像是你心裡那個你不敢面對、但又無法放手的問題。
這就是「納粹的史賓諾沙問題」的真實內容:當你劃下一條邊界,而那條邊界劃下去之後,你發現你自己也在被劃掉的那一邊——你會怎麼辦?
羅森堡的選擇是:鹽礦。
二、2026 年,我們也有一個史賓諾沙問題
當我們試圖在 ChatGPT、Claude、Gemini 的輸出與「真正的人類思考」之間劃下一條邊界時,我們也面臨同樣的困境:
我們不知道那條線該怎麼畫,因為我們從未真正定義過「思考」本身。
你之前讀過我寫的〈當 ChatGPT 比你更會寫文章,你還需要「思考」嗎?〉——那篇文章引用維根斯坦的那句話,「我的語言的邊界,意味著我的世界的邊界」,然後問:如果 LLM 是純粹的語言機器,它是不是在思考的全部疆域裡運作?
那篇文章我沒有徹底回答完。當時我試著說明「思考比語言大」。但有一個更基本的問題我沒處理:
我們之所以無法在 AI 與人之間劃下清楚的邊界,不是因為 AI 太聰明,而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真正完成「我是誰」的功課。
我們和羅森堡一樣,把一整座圖書館的疑問藏進「prompt engineering」的鹽礦裡,假裝我們在處理,實則只是在拖延。我們無止盡地調整 system prompt、無止盡地比較 GPT和 Claude 的 benchmark,但很少坐下來問:當 AI 可以生成一切時,我還剩下什麼是不可被替代的?那個「我」的邊界,究竟長什麼樣子?
這就是 2026 年的史賓諾沙問題。而它的答案,就藏在三百四十年前那個被驅逐的青年磨鏡片的小桌上。
這幾個月《經濟學人》報導美國大學畢業生就業市場時觀察到一個違反直覺的現象:AI 暴露度高的科系就業變差,哲學系反而逆勢成長。原因不複雜——當 AI 把「給答案」做得比任何人都快、都便宜時,人類剩下的稀缺技能只有一個:提問力。
但提問力到底是什麼?不是更聰明地問,不是更有創意地問,也不是把問題拆得更細。提問力的本質,是界定邊界的能力——清楚地知道這個問題在問什麼、不在問什麼;清楚地知道哪些前提被你接受了、哪些被你拒絕了;清楚地知道一個「好的答案」應該長什麼樣子、不應該長什麼樣子。
會提問的人,就是會在資訊海洋裡磨鏡片的人。 而史賓諾沙——這個十七世紀真的在磨鏡片的猶太人——三百多年前就已經把這套技藝的形上學基礎寫完了。
三、當邊界第一次砸向史賓諾沙
1656 年 7 月 27 日,星期四,阿姆斯特丹塞法迪猶太會堂宣讀了該社區歷史上最嚴厲的一份 cherem(驅逐令)。被驅逐者是一個 23 歲的青年,巴魯赫·德·史賓諾沙:
「依天使的判決和聖徒的宣告……我們驅逐、開除、詛咒並咒詛巴魯赫·德·史賓諾沙……願他白天受咒詛,黑夜受咒詛;躺下時受咒詛,起身時受咒詛;出門受咒詛,進門受咒詛。任何人不得與他口頭或書面溝通,不得對他示好,不得與他同處一室,不得閱讀他撰寫的任何文字。」
這段詛咒的目的不是處罰,而是從本體論上把一個人從共同體裡抹除。對 1656 年的阿姆斯特丹塞法迪猶太社群來說——他們才剛從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柱底下逃出來,在荷蘭建立起脆弱的安身之地——這幾乎等於物理上的死亡。
你失去家庭。失去商業夥伴。失去姓氏(在他這個語言裡,Baruch 是希伯來語「受祝福者」的意思)。失去你被當成「一個人」識別出來的所有座標。
然後事情變得有意思了。
被詛咒的青年沒有哭、沒有反駁、沒有改信基督教(這是當時被驅逐的猶太人最常走的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名字從希伯來文的 Baruch 改成拉丁文的 Benedictus——同樣是「受祝福者」的意思,只是換了一套語言。
這個小動作冷靜得令人發毛。社群用他們的語言宣告他是被詛咒的,他用另一套語言確認自己是被祝福的。他承認他們劃下的邊界,但他保留了「劃下這條邊界的人是誰、被劃過去的這個人又是什麼」的定義權。
據說有一個極端分子在夜裡持刀在劇院門口刺向他,他敏捷地閃避過去,但披風上被劃出一道長長的破口。他把那件破披風一直保留在衣櫃裡,直到二十一年後在海牙死去。
那道刀痕是他關於「邊界」最早的物理筆記——一條被別人試圖強加在他身上的線,而他選擇讓那條線保留在那裡,作為一個提醒:他知道邊界存在,而且他知道自己選擇站在哪一邊。
這是史賓諾沙式的第一個動作:不是拒絕被定界,而是奪回定界的主權。
四、磨鏡片:這份工作就是哲學本身
被驅逐之後,史賓諾沙搬出阿姆斯特丹,選了一份維生工作:磨製光學鏡片。
我知道你大概聽過這個故事,而且多數版本會把磨鏡片寫成一個「美麗的隱喻」——他磨物理鏡片,也磨思想鏡片。這個比喻不能說錯,但太輕了。實情是更暴力也更精確的:
磨鏡片這項工作,在物理層面執行的就是史賓諾沙整個哲學的核心動作。
十七世紀的鏡片磨製,是一項用金剛砂在玻璃表面反覆研磨、把一塊原本沒有方向的透明物質,逼成一個能夠折射光線、產生焦點的特定曲面的工作。每一次研磨,都是在做一件事:
透過削減、否定、移除多餘的玻璃,讓這片透鏡「成為它自己」。 一片鏡片之所以有焦距,不是因為它「擁有」什麼,而是因為它「不再是」其他所有可能的曲面。
這正是史賓諾沙在 1674 年 6 月 2 日寫給朋友 Jarig Jelles 的那封信(史賓諾沙書信第 50 封)裡那句後來被黑格爾偷走的話的意思:
Determinatio negatio est. 規定就是否定。
一個東西之所以是某個特定的東西,是因為它被切除了不是它的所有可能性。
邊界不是存在的限制,邊界就是存在本身。
當羅森堡在 1941 年把史賓諾沙的書搬進鹽礦時,他面對的就是這條鐵律。如果他要承認「亞利安精神」是某種特定的東西,他就必須能說出它不是什麼。但他每一次嘗試劃這條線,線都會切到歌德、切到黑格爾、切到他自己——因為他想排除的那個猶太人,早就在他想保留的那座精神大廈的地基裡。
而 2026 年的我們,當我們對 AI 說「給我寫一篇文章,要溫暖又要批判、要好玩又不要輕浮、要深刻又要好讀、要長又要快」時,我們做的事情和羅森堡一模一樣:
我們試圖擁有一個東西,卻不肯放棄不是它的所有可能性。
所以 AI 給回我們的,永遠是統計學的平均、一團沒有焦距的玻璃漿。不是因為它無能,而是因為我們不肯磨。
——如果你還記得我前陣子寫的〈當 AI 什麼都做得又快又好,「品質」還重要嗎?〉裡引用 Pirsig 和 Paul Graham 的那段論證:品味的本質不是你喜歡什麼,而是你願意為什麼而拒絕其他一切。那篇文章其實是這篇文章的前傳。Pirsig 的「品質先於分析」和史賓諾沙的「規定就是否定」是同一個動作,只是用了兩套不同的語言。
品味就是 determinatio negatio est 的日常形式。
而磨鏡片這份工作,最後殺了他。
長年吸入金剛砂與玻璃粉塵讓史賓諾沙在 44 歲時死於肺塵病。那個一輩子在磨製邊界的人,被他自己磨出的粉塵奪走了生命。 你可以說這是悲劇,也可以說這是某種完美的對稱——他用整個身體告訴我們:做邊界的工作,是要花代價的。
五、拒絕海德堡:1673 年那封冷靜得可怕的信
1673 年,普魯士的海德堡大學透過選帝侯卡爾·路德維希向史賓諾沙發出邀請,提供他哲學講座教席。
這在十七世紀的歐洲是一個猶太磨鏡片工匠所能獲得的最高榮譽——它等於今天的 tenured + endowed chair + 華府智庫顧問三合一。對一個四十多歲、沒有正規收入、住在海牙小閣樓的人來說,這幾乎是無法拒絕的。
邀請信上有一句看似溫和的附註:「您將擁有最完整的哲學自由,陛下相信您不會濫用這份自由,去擾亂公開承認的宗教。」
史賓諾沙拒絕了。回信只有短短幾百字,核心一句是:
「我不知道我的哲學自由的邊界該劃在哪裡,才不至於顯得像是擾亂既定的宗教。……因此我相信,我不能接受任何提升我地位的機會,如果這意味著放棄追求真理的自由。」
讀懂這段話的精確之處嗎?史賓諾沙不是說「我反對任何限制」,他是說:「我不知道你們的邊界在哪裡,所以我無法在你們的邊界內工作。」
他承認體制有定界的權力,但他拒絕在一個他無法看見、無法清晰描述、隨時可能因為政治氣候而漂移的邊界內承擔思考的責任。這比任何浪漫主義的「自由宣言」都更冷靜,也更鋒利。
把這段話移植到 2026 年,它幾乎就是寫給每一個正在跟 AI 平台、社群演算法、注意力經濟打交道的當代知識工作者的信。
你不知道 Meta 下一次演算法調整會把你的觸及打到哪裡。 你不知道 OpenAI 下一個版本會不會讓你的 prompt 全部失效。 你不知道你的讀者在被 TikTok 訓練成什麼樣的注意力結構之後,還能不能讀完一段超過 200 字的論證。 你不知道——這也是最殘忍的——你下一篇文章發出去,演算法會把它推給誰、會用什麼角度被截圖、會被哪個你完全沒有預期到的群體罵或讚。
你在這些你看不見邊界的場域裡,被要求生產思考。
史賓諾沙的回答是:不。
他寧可繼續磨他的鏡片,在海牙租一個小房間,每天的酬勞剛夠買麵包和煙草。他用整整二十年的時間,在一個他自己劃下的、極小但極清晰的邊界內,完成了《倫理學》。
這部書直到他死後才出版,以 B.D.S. 的縮寫匿名印行。第一版印了一千本,當局立即下令查禁。但這本書活了下來,因為它的每一個命題都是用幾何學的方式被定義、被推導的——它的每一句話都帶著自己的邊界。燒不掉,改寫不了,稀釋不了。
這就是為什麼 1941 年羅森堡的人面對這些書,只能把它們搬進鹽礦。
因為一個磨好的鏡片,沒有人能稀釋它。
六、三種知識,三種使用 AI 的人
《倫理學》第二部分提出了三種知識的分類。這個分類在大多數哲學教科書裡會被簡化成一張表格,但它真正的力量需要在動詞層面才看得出來。
第一種知識:Imaginatio(想像 / 意見)。 這不是「想像力」的浪漫意義,而是更精確的東西:未經處理的、被動接收的、隨機抓取的感官資訊。 一個只擁有第一種知識的人,他的腦袋是一個露天的廣場,任何路過的東西都會在上面留下痕跡,然後被下一個東西覆蓋。
在 2026 年,這就是「滑手機 + 問 AI」的標準姿態:你不知道你為什麼點開那個影片,你不知道你為什麼問 AI 那個問題,你不知道 AI 為什麼給你那個答案,你也不會記得三天後你做了什麼決定。你是被資訊使用的,不是使用資訊的。
——這正是我在尼采那篇文章裡寫的「末人的眨眼」狀態。末人不痛、不思、不問,他眨眨眼說「我發明了幸福」。在 2026 年,他眨眨眼說「我發明了 AI 工作流」。
第二種知識:Ratio(理性)。 這是透過共同概念、邏輯推理、因果鏈條去理解事物的層次。在這個層次上,你開始問:為什麼?——為什麼這個 prompt 給出這種答案?這個模型的訓練資料偏向哪裡?它的注意力機制在哪些任務上會出系統性錯誤?
在這個層次上,你開始把 AI 當作一個工具,而工具是有結構、有極限、有可被分析的內部運作的。這是「外骨骼」這個比喻真正成立的地方:你戴上它,而不是被它穿戴。
第三種知識:Scientia Intuitiva(直觀知識)。 這是史賓諾沙最神秘也最關鍵的層次。它不是邏輯推導,也不是經驗歸納,而是從對整體本質的理解出發,直接看見個別事物在這個整體中的位置。
用 2026 年的話翻譯:這就是問出對的問題的能力。
不是「給我寫一份營運計畫書」這種第一層問題。 不是「給我三個漸進式的市場進入策略,每個都要列出風險與資源需求」這種第二層問題。 而是:
「我們之所以認為需要寫一份營運計畫書,這個假設本身是不是從上一個世代的商業範式繼承下來的?在 AI Agent 已經可以即時 simulate 任何商業流程的 2026 年,我們真正缺的不是計畫,而是什麼?」
這種問題不能從 AI 那裡學會。
插曲:Conatus——讓你繼續存在的努力
磨鏡片之所以對史賓諾沙不只是工作,還因為這項工作在他自己的哲學系統裡有一個專有名詞:conatus。
《倫理學》第三部分命題六:
Unaquaeque res, quantum in se est, in suo esse perseverare conatur. 每一個事物,就其自身而言,都努力保持自己的存在。
字面上 conatus = 努力、衝動、傾向。但在史賓諾沙這裡,它不是日常意義的「想活下去」,而是更精確的四件事。
一、它就是每個有限存在物的本質。 史賓諾沙不是說「事物有 conatus 這項性質」,而是說 conatus 就是它的本質——一個東西要存在,必須持續努力維持自身,否則就解體了。邊界鬆掉的瞬間,那個東西就不再是它自己。
二、它跨越心與物。 在身體層次,conatus 是細胞膜的主動運輸、免疫系統的修復、自律神經的恆定;在心靈層次,它是維持思考連貫、維持自我認同、維持信念整合的努力。兩者是同一個 conatus 在兩種屬性下的展開。這就是史賓諾沙的心物一元論在動詞層面的真正樣子——不是「心與身相同」,而是「同一個努力,從兩邊都看得見」。
三、它是情緒的本源。 當你的 conatus 被增強(力量提升)→ 快樂(laetitia)。被壓制(力量削弱)→ 痛苦(tristitia)。加上意識 → 慾望(cupiditas)。情緒不是大腦裡偶然冒出來的雜訊,而是 conatus 此刻被增強或削弱的訊號。這個架構驚人地接近 Damasio 的 somatic marker 與 Panksepp 的 affective neuroscience——史賓諾沙在 1670 年代,就已經把情緒當作身體狀態變化的指標來處理。三百多年後,精神醫學才慢慢追上他。
四、它是徹底決定論下的內在傾向。 一塊石頭也有 conatus(它被動地抵抗外力以維持自身)。一隻細菌、一個人、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 conatus。但它不是「自由意志」——你不能選擇要不要有 conatus,你只能選擇是否清楚理解它在你身上如何運作。這就是史賓諾沙意義上的自由:不是擺脫因果,而是對自身被決定的方式有清澈的理解。
AI 沒有 Conatus——它沒有要繼續存在下去的內在驅動,沒有死亡的陰影,沒有那件被刀刃劃破的披風掛在它的衣櫃裡。它的所有「智慧」,都是人類第三種知識在文字空間裡的統計學殘餘。
只有一個會死的存在者,才能問出第三種知識層次的問題。
這就是 20 瓦的人腦 vs 一整座資料中心的真正差異。差異不在運算速度,而在死亡焦慮。一個沒有死亡的系統,不會有真正的 Conatus,因此不會有真正的問題。
七、從末人的眨眼,到獅子的「我將」
回到尼采的精神三變。
駱駝的口號是「我應該」(I should / Du sollst),它馱著千百年的傳統、家族期待、社會共識,走進荒漠。 獅子奪回主權,對著那條叫「你應該」(Thou shalt)的巨龍怒吼:「我將」(I will / Ich will)。 孩子是新的開始,一個自轉的輪子,神聖的肯定。
這個圖式有一個美麗但危險的地方——它讓「我將」看起來像是一個純粹意志的宣告。好像只要夠用力地喊,就可以變成獅子。
但史賓諾沙會冷冷地問:你「將」什麼?
一個沒有邊界的「我將」,只是一隻反向的駱駝——表面上反抗一切「你應該」,實際上仍然是被外部反作用力定義的。
一個對 AI 喊「我絕對不用 ChatGPT 寫東西!」的人,跟一個喊「AI 寫的就是最好!」的人,是同一隻駱駝的兩面。他們都還沒磨鏡片。
獅子的「我將」要能站立,需要史賓諾沙的 determinatio negatio est 作為地基:
我之所以「將」這個,是因為我已經清晰地知道,我「不將」那些。
在 2026 年,這意味著:
我將親手寫這篇文章,因為我已經分辨清楚,在這個特定議題上,我的判斷不能被外包。
我將使用 AI 處理這個檢索任務,因為我已經知道,我的時間花在這裡是 Conatus 的萎縮。
我將拒絕回應這個邀約,因為我已經知道,接受它意味著進入一個我無法看見邊界的場域——海德堡大學的邀請函。
我將每天空出兩小時不接觸任何螢幕,因為我已經知道,沒有這個邊界,我就會變成第一種知識的居民。
「我將」之所以是自由的,不是因為它擺脫了因果——史賓諾沙是徹底的決定論者,他從來不相信康德意義下的自由意志——而是因為它對自己被決定的方式有清澈的理解。
一塊知道重力公式的石頭,在飛行時不再恐懼。它仍然會落下,但它與必然性合一了。
維根斯坦說語言的邊界就是世界的邊界。 史賓諾沙說邊界就是存在。 尼采說奪回邊界的人成為獅子。
這三個命題在 2026 年合成同一句話:你問問題的方式,就是你存在的方式。
八、自願的「驅逐令」
1656 年,猶太社群把史賓諾沙趕出社群,給了他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禮物——一個讓他可以重新定義「自己是誰」的物理空間。
2026 年沒有人會驅逐你。
相反,所有的演算法、所有的平台、所有的 AI 工具,都拼了命地想把你留在裡面——讓你滑下去、讓你回來、讓你產生更多被預測、被變現的訊號。
這個時代的根本困境是:沒有人會給你 「驅逐令」,你必須自己給自己。
這個自願的絕罰,不是反科技的清教徒姿態,而是史賓諾沙式的邊界工程:
對演算法,劃下你的 「驅逐令」。 不是封鎖所有社群媒體(那是駱駝的反向反應),而是清晰地問:這個平台讓我變成第一種知識的居民,還是第二、第三種知識的居民?如果答案是前者,那它對我而言就是「會堂的詛咒令」——我承認你存在,但我不在你裡面。
對 prompt,劃下你的 「驅逐令」。 在你打開那個對話框之前,先寫下三個邊界:這個問題的前提是什麼?我不接受哪些方向的答案?我會怎麼判斷 AI 的回答是錯的?沒有這三條線的 prompt,就是一塊還沒磨的玻璃。
對「我應該」,劃下你的 「驅逐令」。 每一個讓你焦慮的「我應該」,問它:這個應該是從哪一條因果鏈裡跑出來的?它服務的是我的 Conatus,還是某個演算法的 Conatus?如果是後者,那它就是會堂的長老,而你是 1656 年的史賓諾沙。
對自己的時間,劃下你的 「驅逐令」。 史賓諾沙在海牙的小房間裡,每天用一定的時間磨鏡片,一定的時間寫《倫理學》,一定的時間與少數信任的朋友通信。他不上推特(他也沒得上)。他的一天有邊界,所以他的一生有焦距。
——而我必須說一件殘忍的事:這四條「驅逐令」,每一條都會讓你的觸及數、業績、社交存在感下降。劃下這些線是要付代價的。
但這正是史賓諾沙在 1673 年回絕海德堡時知道的事:自由的價格,就是你願意拒絕的東西。
或者用 Pirsig 的話來說——你的品味,就是你願意拒絕的東西。 用艾略特的話來說——一把塵土中的恐懼,只有願意凝視它的人,才能從荒原走出去。
回到那棟房子
讓我們回到亞隆的開場。
樓下的書房,被劫掠卻沒有焚燒,因為侵略者面對的問題大過他們敢於承認的問題。 樓上的閣樓,藏著兩個猶太婦女,因為房子的主人對「邊界」這件事有著超越時代的清晰理解——他們知道哪些線可以讓官方看見,哪些線必須在閣樓的暗門後面守住。
這棟房子的結構,就是 2026 年一個思考者該有的結構。如果有機會,好想看看那個房間,如果有讀者有去過?傳個照片來看看?
樓下對世界開放——你的工作、你的 AI 工具、你的公開寫作、你的演算法觸及。這一層必須讓佔領者進來,讓他們搬走他們想搬的東西,因為這就是這個時代的條件。你不可能在 2026 年完全離線,完全不用 AI,完全不發內容。那是駱駝的反向反應。
樓上守住不能被搬走的——你的 Conatus,你的第三種知識,你問問題的方式,你拒絕海德堡的能力,你那件掛在衣櫃裡的、被刀刃劃過的披風。
當納粹的鹽礦在 1946 年被打開時,那些書回到了海牙的房子。它們完整無缺,只少了幾本。三百多年來,沒有一個帝國能真正把史賓諾沙從歐洲精神裡剝離出去——因為他的每一句話都帶著自己的邊界,燒不掉,改寫不了,稀釋不了。
那兩位活下來的猶太婦女,也帶著閣樓的記憶走進戰後的世界。
樓下,樓上,鹽礦,閣樓——這四個位置,構成了一個會提問者的完整地理。
而 2026 年的我們,正站在這棟房子的門口,聽著樓上的腳步聲,看著鹽礦運回來的箱子,問著三百多年前那個被自己族人驅逐的青年留給我們的同一個問題:
你願意為了能夠繼續提問,劃下哪些邊界?



感謝作者,讓我在使用 AI 工具之餘能夠拓寬自己對 AI 不同角度的視野。
讀到 “只有一個會死的存在者,才能問出第三種知識層次的問題。“ ,彷彿腦袋經歷了宇宙大爆炸,發出了 Boom 的巨大聲響。
前面提到的拓寬視野也讓我想到,當人面對非原本見識的知識時,我們就像一台啟動高速運算的電腦,用現有知識去連結來嘗試理解,但我們也常因為新的見識,有了靈光一閃。
這個靈光一閃,也許與 2023 GPT 時刻的 Ah-ha 時刻不同,而是點亮了一個方向的思考。
會不會 AI 的思考比較像是協助我們 “發現” 人類潛意識中忽略的部分(埋藏在我們輸入的資料),但人類點亮一個方向的思考仍具有關鍵性的必要。
昨日剛好看了最新上映的 “屍速禁區”,我認為 AI 就電影內的病毒黏菌相同,殭屍能夠透過黏菌傳遞資訊,進而產生集體智慧,而 AI 也是如此,正將所有人類的智慧迅速拉到一個高度,但也需防範類似螞蟻的死亡旋渦產生。
Conatus 那段文字讓我想到了:蔡康永所說的 “生命本身並無意義,但生活有”,對我現階段來說也是如此,也許每個個體能做到的有其極限及無限,但那並不存在意義,而生活則能賦予自己意義。
最終,存在本身即是意義。